很好奇，為什麼人際關係中，我們常常選擇保護自己，超過護衛彼此的關係呢？
心理學稱這些反應為「防禦機制」——當人感受到威脅、羞愧，或自我價值受到挑戰時，會本能地保護自己。
在吹角節以前，或許可以從妥拉的角度重新理解這件事，幫助自己從本能的自我保護，回到起初「愛人如己」的關係裡。
第七個安慰安息日結束之後，猶太傳統進入一個稱為 Leil Selichot 的時刻，群體聚集，進行求赦免、悔改與憐憫的禱告。
根據 Chabad 網站的介紹，Selichot（求赦禱告）是由《妥拉》經文與希伯來文詩歌禱文交織組成。在這些禱告中，人從個人與群體兩個層面祈求神的赦免。
其中不斷重複出現的一段，就是《出埃及記》34:6–7，神在西奈向摩西啟示的「十三個憐憫屬性」（13 Attributes of Mercy），被視為通往赦免的關鍵，也是整個 Selichot 禱告之夜的核心。由於這段經文被視為群體性的禱告，因此傳統上與會眾一起禱告時才誦讀。
本文並不是要深入研究這個傳統，而是我發現，這個在吹角節、贖罪日前出現的傳統，與「回轉」有幾個很巧妙的連結。
耶和華在他面前宣告說：「耶和華，耶和華，是有憐憫有恩典的神，不輕易發怒，並有豐盛的慈愛和誠實。為千萬人存留慈愛，赦免罪孽、過犯和罪惡；萬不以有罪的為無罪，⋯」（出34:6–7）
「十三個憐憫屬性」（13 Attributes of Mercy）
參考猶太傳統常見的理解，這十三個屬性包括：
其中第一、第二個屬性，是重複出現的神的名——耶和華、耶和華。
- 耶和華——人在犯罪以前，祂是憐憫的神
- 耶和華——人在犯罪、悔改以後，祂仍以憐憫相待
第三個屬性 El（אֵל），意思是「神、大能者」。祂是有能力的神，而接下來的經文，開始描述祂如何使用祂的能力： - 神（El）
- 有憐憫（rachum）
- 有恩典（chanun）
- 不輕易發怒（erekh appayim）
- 豐盛的慈愛（rav chesed）
- 誠實／信實（emet）
- 為千代存留慈愛
- 赦免罪孽
- 赦免過犯
- 赦免罪惡
- 潔淨（ve-naqqeh）
緊接著，經文才說 לֹא יְנַקֶּה（lo yenaqqeh）——祂也不把罪當作不存在。
萬不以有罪為無罪
《出埃及記》34:6–7讓我們看見一個和世界價值很不一樣的角度。神在摩西「面前」宣告自己：
耶和華在他面前宣告說。（參：出34:6）
祂是有憐憫、有恩典、不輕易發怒、滿有慈愛和信實的神；祂存留慈愛，赦免罪孽、過犯和罪惡——這些都是神向摩西，也向我們所作的自我啟示。
接著，祂說：
「萬不以有罪的為無罪。」
在十三個美好的屬性之後，如果單獨停留在這句經文，很容易將焦點轉向罪的嚴肅與審判，甚至覺得這才是神無可容忍的一面。
但是，若把它放回神完整的自我啟示中，我們會發現：不以有罪為無罪，與赦罪並不衝突；祂的公義與慈愛，也不必彼此對立。
接著祂說：
「必追討他的罪，自父及子，直到三四代。」
這句經文連結回《出埃及記》20章頒佈十誡之處，也提供了一個很大的線索：
「⋯我耶和華你的神是忌邪的神。恨我的，我必追討他的罪，自父及子，直到三四代。」（出20:5）
「愛我守我誡命的，我必向他們發慈愛，直到千代。」（出20:6）
在古代以色列的家族與宗族生活中，世代與世代緊密相連。一個人的選擇與行為，很可能在家庭、後代與群體中延續，逐漸形成習慣甚至文化。
因此，「直到三四代」讓我看見的，不只是神對罪的追討，也是罪在人與人的關係中，確實可能留下延續性的影響。
然而，看見經文的對比之下：
罪的影響可以延續三、四代，神的慈愛卻直到千代。**反而給人一個很深很深的安慰——神的憐恤遠遠超過罪在人與人之間傳遞的影響力。
回轉深刻的意圖
有趣的是，這個**求赦罪之夜（Leil Selichot）**是在群體中進行的。
所以，除了個人的回轉，群體的回轉代表什麼？我們從經文中所認識的神的屬性，如何也進入人與人的關係？
再回到經文最前面的兩個名字：
「耶和華！耶和華！」
猶太傳統的一種詮釋是：人犯罪以前，祂是耶和華；人犯罪以後，當人回轉，祂依然是耶和華。
因此，人的狀態會改變，神是誰，卻沒有改變。
所以，我們不是透過認罪、悔改或回轉的行為，才換得一位願意憐憫我們的神。
恰恰相反。
我們先知道祂是誰——祂就是憐憫、恩典、不輕易發怒、滿有慈愛與信實的神。當我們開始相信祂對自己的宣告是真的，並且在生命旅程中親身經驗祂名字的大能與屬性，我們才有可能慢慢放下防衛與自我保護，重新感受到祂的愛，也真正產生回轉。
神在摩西「面」前
再回到「耶和華在他面前宣告說」。
「面前」的希伯來文 al-panav，來自 panim（臉、面）。這裡不只是單純描述一個位置，也呈現出一個面對著面的鏡像返照。
在耶和華的面前，摩西重新看見祂、聽見祂，也重新看見按祂形象受造的自己。然而，神對摩西如此，神對其他人、對百姓，是否也展現同樣的屬性？如果神的屬性不因對象、時間而改變，那麼答案是肯定的。
因此，當摩西重新認識神，與神相交對齊，也更新看待百姓的眼光。
回轉的旅程於是不能只停止在「我與神」之間。在知識上相信神是憐憫的，相信祂赦免罪孽、過犯和罪惡，也許並不困難；真正困難的是，當我們重新回到人與人的關係裡，是否願意用我們所認識的神，重新看眼前這個人？
面對傷害我們的人、我們曾經傷害過的人；面對誤解、失望，以及彼此真實的軟弱時，我們是否仍然相信，神對我和他人有同樣的憐恤與慈愛？
如果神持守盟約，不因人的狀態改變祂是誰，那麼，我們在人際關係中拼命堅持的究竟是什麼？我們又那麼需要證明什麼？
這也是為什麼 Selichot 在群體中一起禱告，對我而言變得很有意思。
它讓我重新思考什麼叫作「回轉向神」。回轉不只是我重新面對神，也包括我因為重新認識祂，而重新面對人的狀態；讓修復關係、重新連結，甚至回到整全的關係裡，成為可能。
或許，這才是回轉最深刻的地方——
不是只有一個人回到神面前，而是在神面前重新認出：祂是誰，我是誰，再帶著這個認識，重新回到人群中，再次站在另一個人的「面」前，活出我是誰。
如果我是在祂的形象裡被造，而祂所啟示的自己是憐憫、恩典、不輕易發怒、滿有慈愛與信實，那麼這些屬性是我可以在關係中活出來的生命。
如此，「愛人如己」就不再只是一個口號，也不只是一條被要求做到的誡命，而是當我們重新認出神是誰、自己是誰之後，生命自然可以回去的地方。